卷四 · 衍生与风险
把一整桩生意切成份额来卖,是四百年前的事;把「风险」本身从东西上拆下来单卖,也快两百年了。在这之前,风险和东西长在一起:买一船麦子的人,连麦价的涨落一起买;借一笔钱出去的人,连还不还得起一起担。这一卷看四件事,一台比一台离货更远:一八四八年芝加哥的粮仓里,有人把明年麦价的波动切下来单卖;一百五十年后曼哈顿的模型里,有人给切下来的风险上了二十五倍杠杆;同一座城市里,有人把「还不出钱」也打包成了 AAA 的保单;最后,风险剥到最后那一层,落进一间不许破产的屋子。
风险一旦能单卖,承担它的人就不再是拿着东西的人,而是离东西很远的人——远到只看见一张纸:一张合约、一个数字、一张保单。东西在仓库里,风险在交易所里。
水母流星大人,先留一个问题,不必现在回答:你付出去的每一笔钱——粮价、油价、利息、保费——里面有几成,是在为「不发生的事」付的?那部分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,你的收据上一个字都不会写。
芝加哥期货交易所(Chicago Board of Trade,CBOT)一八四八年成立,由八十二位谷物交易商发起。当时芝加哥已是中西部谷物集散中心,湖运与铁路的延误让到货量忽多忽少,麦价一年之内可以跌掉一半再涨回来。一八六五年,CBOT 用标准化期货合约取代此前的远期合同,并实行保证金制度;一八八二年,允许对冲交易免除履约责任;一九二五年,成立结算公司,保证金集中结算。此后一百多年,「按合约写明的数量、质量、时间交货」这句话,被印进同一张纸的千百万个副本里。
风险是这样走的:农民在播种前把「明年某月按某价卖出麦子」写进合约,卖给愿意接的人;接过合约的人不必真有麦子,他可以在交割前把合约再转手;每一手转手,麦价波动的风险就换一个持有人;保证金制度让每一个持有人在入场时押一笔钱,价格一动,钱就要补。
关键在于两件事:一是合约标准化了——数量、质量、交割月都写死,风险才能切成等份转手;二是保证金让交易不必等交割——你押的不是麦子,是麦价的波动。从这时起,价格不再由「手里有货的人」定,而由「押了保证金的人」定;定完价的人,不一定见过一袋麦子。
谁承担:交割前价格朝自己反方向走、又无力补足保证金的人。承担了什么:麦价波动的全部——在结算所的账上,他不拥有麦子,只拥有一个数字。为什么是他:合约标准化之后,风险可以无限细分、无限转手,最后落在最后一个持有未平仓合约的人头上。他知不知道:他知道保证金会波动,但他不知道对手是谁——他签的是跟交易所的合约,交易所背后是成千上万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一粒麦子从播种到交割要走近一年,一张合约的保证金从不足到追缴只隔一个交易日——庄稼按年长,价格按天变。
Tumany:把风险从货上拆下来,货反而好卖了;代价是,从此有一个职业专门靠承担别人的风险吃饭——这个职业,一八四八年之前不存在。
第一台机器把风险切成等份,好让它在人群里传来传去。第二台机器发现:切好的风险,是可以加杠杆的——而杠杆的刻度,和风险的刻度,不是同一把尺。
长期资本管理公司(Long-Term Capital Management,LTCM)一九九四年成立,初始资本约 12.5 亿美元(一说 13 亿),创始合伙人包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·默顿与迈伦·斯科尔斯。公司做利差交易:买新兴市场国债、卖美国国债,赌的是利差必然收敛。一九九八年年初,公司资本约 48 亿美元,表内资产约 1,200 亿美元——约二十五倍杠杆——表外名义敞口约 1.3 万亿美元。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,俄罗斯宣布卢布贬值并暂停偿付部分债务。九月二十三日,十四家机构在纽约联储协调下出资约 36 亿美元(一说 36.25 亿),换取 LTCM 百分之九十股权。当年公司累计亏损约 46 亿美元。
钱是这样走的:投资人把 48 亿美元资本金交给 LTCM → 模型算出利差必然收敛 → 二十五倍杠杆把 1,200 亿美元押在利差上,表外还有 1.3 万亿美元的名义头寸 → 俄罗斯违约,利差不收敛、反而扩大 → 保证金连环追缴 → 资本金被抽干 → 十四家机构出 36 亿美元,拿走百分之九十。
杠杆的作用,是把「波动」放大成「生死」:没有杠杆时,利差扩大百分之几,你只是少赚一点;二十五倍杠杆下,同样的波动,够让保证金一天之内被追缴到爆。LTCM 的模型不是没看见风险——它把风险算得很细,细到给每一种情景都标了概率;问题在于,俄罗斯违约这个格子,模型给不出历史波动率里没有的数字。模型算的是平均会发生什么,保证金结算的是现在发生了什么。
谁承担:LTCM 的原始投资人——48 亿美元资本几乎归零,百分之九十的股权被稀释出去。承担了什么:模型没有覆盖的场景,也就是「所有利差同时同向扩大」——这在模型里被当作不可能。为什么是他:砍仓本身压低价格,价格下跌又引发下一轮追缴,追缴的速度快过模型调整的速度;资本金是唯一能接住追缴的东西。他知不知道:投资人知道这是「低风险、高杠杆」的策略,风险报告上的波动区间是模型算的——而模型没有替他们算「模型出错」这一格。
LTCM 用了四年把 1.3 万亿美元的名义头寸搭起来,俄罗斯用一个周末把模型打穿,保证金追缴再用五周把它抽干——建仓以年计,崩塌以周计。
Tumany:风险一旦被算清楚,就可以放大二十五倍——因为那个「清楚」,是模型的清楚,不是市场的清楚。
第二台机器把风险上满了杠杆。第三台机器更进一步:它把「还不出钱」这个风险本身,从借据上拆下来,单独做成一张保单来卖。
美国国际集团金融产品公司(AIG Financial Products,AIGFP)一九八七年成立。到二〇〇八年初,AIGFP 卖出的信用违约互换(CDS)名义本金约 4,410 亿美元,评级多为 AAA 级;其中与次贷相关的约 578 亿美元。CDS 的机制是:买方每年付一笔保费,卖方承诺在债券违约时代为赔付。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五日,雷曼兄弟破产;次日,美联储宣布向 AIG 提供 850 亿美元信贷额度,换取其 79.9% 股权。直接触发点是评级下调:合同要求 AIG 追加抵押品,追加不出现金,流动性断裂。
钱是这样走的:银行买了次贷相关证券,为对冲违约风险向 AIGFP 买 CDS,每年付保费 → AIGFP 把保费记为当期利润 → 次贷违约率上升,合同要求 AIGFP 赔付并追加抵押 → 抵押现金不足 → 评级下调 → 更多合同要求更多抵押 → 流动性枯竭 → 美联储 850 亿美元接管。
关键在于 CDS 的记账方式:在违约发生之前,它是一笔只收保费、不见负债的生意——风险不上资产负债表。AAA 评级让监管给了它极低的资本要求:卖 4,410 亿的保险,账上不需要留 4,410 亿。保费是按年收的,抵押是按天追的。AIG 破产的不是偿付能力——按它的模型,违约概率低到不需要担心;破产的是流动性:所有合同同时要钱,账上的现金只够撑几天。
谁承担:AIG 的股东——股权被稀释到只剩 20.1%;以及 850 亿美元信贷额度的最终风险承担者:国家。承担了什么:一个评级 AAA、被认为「不可能出事」的对手方,突然需要 850 亿才不破产——这件事本身。为什么是他:CDS 是或有负债,违约前不显示在负债端;等它显示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需要 850 亿的规模。他知不知道:交易员知道每一个头寸的敞口,但没有一个人模拟过「所有头寸同时要求追加抵押」——那不是信用问题,是流动性的问题;而流动性的问题,从来不在信用模型里。
AIGFP 用二十年收保费、记利润,市场给它补抵押的时间只有两天——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五日评级下调,十六日美联储出手——保费按年入账,抵押按天追缴。
Tumany:卖保险的人赌的是不会出事;出事那天才发现,赌输了要付的钱,从来不在账上。
三台机器,一台把风险切下来单卖,一台给它上杠杆,一台把违约也做成了保单。风险越拆越细,最后总要有一个地方把拆散的风险重新收拢——第四间屋子里,站着一个不许破产的对手。
芝加哥商业交易所(CME)的清算所 CME Clearing,自一九二五年以来,未因任何客户违约而让其他客户蒙受损失。它的机制是:每一笔成交,清算所插到买卖双方中间,成为双方的对手方——买方对清算所履约,卖方对清算所履约。参与者入场要交初始保证金,通常为合约价值的 3% 至 12%;此后逐日盯市,每天按结算价重估头寸,亏损当日从保证金扣除,不足立即追缴。CME 的 SPAN 保证金系统覆盖 99% 的预测价格变动情景;剩下的 1%,由违约基金与清算所自有资本承接。
结构上是这样走的:A 与 B 成交,清算所插入中间 → A 和 B 各自向清算所交初始保证金 → 每天收盘,清算所按结算价重算每一笔头寸,亏损方当日补足变动保证金 → 若有人补不出,清算所用他的保证金承接头寸,不够的部分动用违约基金和自有资本 → 其余客户的钱,一分不动。
这一层没有结局可以复盘,因为清算所还在运转;能解剖的是它的两个选择。第一个选择:风险从「互不信任的一对一」,集中到「一间屋子」——集中听上去更危险,但集中之后,风险有了一个可以计算的总账。第二个选择:清算所不许破产——它不能像银行那样倒闭,因为它倒下了,全市场的账一起倒。于是风险被剥到最后,落进一间「必须活下来」的屋子。屋子靠什么活?靠每一个入场者的保证金——风险没有被消灭,它被集中,然后被持续地、按天计费。
谁承担:全体市场参与者——保证金是他们的钱,违约基金是他们的钱,清算所一旦动用资本,股东先亏。承担了什么:对手方违约的损失——它不再分散在成千上万对交易对手之间,而是集中到一间屋子的账上。为什么是它:因为只有它有权要求所有人交保证金、有权在违约当日接管头寸。它知不知道:它知道每一个账户的余额,但不知道所有人的头寸同时同向的极端情景——那 1% 不在模型里,在压力测试的剧本里。
双边时代,对手方靠不靠得住,要到交割那天才知道;清算所时代,每一个收盘都在重算这笔账——结算从数月一遇,变成一日一结。
Tumany:清算所没有消灭风险,它只是把「谁承担」这个答案,从一百万个交易对手里,收进了一间看得见的屋子——屋子的名字,叫最后担保人。
四台机器,一台比一台离货更远。第一台把价格的波动切下来单卖;第二台给切下来的风险上了二十五倍杠杆;第三台把「还不出钱」也打包成了保单;第四台,风险剥到最后,集中进一间不许破产的屋子。它们切的是同一件东西——不确定性——切法一次比一次更薄、更匀、更远。
你在这台机器旁边站着,不需要签过一张期货合约:你的粮价和油价里,含着一份价格波动的价;你的存款利息里,含着一份信用风险的价;你的保费里,含着一份违约风险的价。你没有亲手拆过任何一份风险,但你为拆好的每一份都付过钱——那些钱替你把风险搬了家,搬去的地方,你进不去,也看不见。
Tumany:风险不会消失,它只会搬家——从拿货的人,搬到定价的人,最后搬进一间你进不去、但替你扛着所有事的屋子。
一八四八年芝加哥的第一张期货合约,是因为有人害怕明年的麦价。一百七十八年后,害怕这件事本身,已经长成一座每天重算全市场账目的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