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 · 危机
同一场堵塞里,钱不是一起停的。1935 年 1 月 11 日,重庆一家银行门口发生挤兑,当场踩死六人、踩伤十五人;同一天,天津裕元纱厂因资不抵债停工清理,两千三百余名工人失去工作。一南一北,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,是同一笔钱离开的后果——那笔钱先离开中国,是因为华盛顿有人抬高了银价。
钱堵住的时候,人人都在算损失有多大。少见有人问:这些损失是按什么顺序落到人头上的。而顺序这件事,落到你头上时早已定好——它由你站在链条的哪一环决定,不由你有多需要这笔钱决定。
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去取钱,你觉得自己排在第几个?而这个队,是谁给你排的?
1930 年 11 月,美国有 256 家银行停业;一个月后,又有 352 家停业。此后三年一路塌陷:1930 年停业 1,350 家,1931 年 2,293 家,1932 年 1,453 家,1933 年 4,000 家(当年停业银行的存款为 35.967 亿美元,存款人承担的损失为 5.40396 亿美元)。1930 至 1933 年,停业银行合计约 9,000 家(一说:全国银行数由危机前的 2.5 万余家减至不足 1.5 万家),存款人损失约 13 亿美元。1933 年 3 月 6 日,罗斯福宣布全国银行暂停营业。
银行做的生意是期限转换:存款随时可取,贷款几年才回。平时这不成问题,因为不会所有人同一天来取。可一旦所有人同一天来取,柜台里的现金只够兑付排在前面的人——先到的人拿走现金,后到的人拿到的是银行的资产:那些几年后才到期的贷款,此刻折价卖掉值多少,就是他们最后拿回多少。四年里停业约 9,000 家,不是因为它们同时资不抵债,而是因为它们同时被要求用今天的现金,兑付明年的资产。而排队这件事没有规矩:谁离柜台近、谁先听到风声、谁能放下手上的活儿第一个赶到,谁就在队首。1933 年 3 月 6 日罗斯福宣布全国银行放假,等于替所有人按了暂停键——可已经排在队尾的人,损失已经落定。这道本来能挡住排队的闸门,美国国会从 1886 年起审议过 150 次提案,直到 1933 年才立法;它 1934 年 1 月 1 日开张,当年停业的银行是 9 家,银行体系存款上升 22%——国会为这道闸门讨论了四十七年,闸门落下之后,一年只放进九家。
Tumany:挤兑不是银行的病,是期限的账被提前结算——而提前结算的权力握在先走的人手里,账单落在后走的人头上。
上一案里,堵的地方在柜台前,断气的人看得见彼此,也数得清自己排在第几个。下一案的堵发生在国境之外——断气的人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。
1934 年 6 月 19 日,美国国会通过《购银法案》(Silver Purchase Act of 1934),授权财政部长在国内外市场收购白银。国际银价随之暴涨,中国作为当时主要的用银国,白银开始外流:1934 年 12 月单月流出 6,654 万元,1935 年 1 月又流出 1,541 万元;1934 年全年全国净流出白银 2.5672 亿元(一说约 2.57 亿元,一说 25,600 余万元,其中 8 月最严重、达 7,900 余万元)。在华外资银行的库存白银,从 1933 年 12 月到 1934 年 12 月减少 2.21 亿元。1934 年 8 月 21 日,汇丰银行一家交英国轮船「拉浦伦号」从上海运出白银 1,500 万元。1935 年 11 月 4 日,国民政府宣布实行法币改革,白银收归国有。
银价一涨,同一种东西在两个地方有了两个价:白银在中国是货币,在纽约是商品,中间那道差价,谁有船、有治外法权、能把它装上船运出去,谁就先拿走——在华外资银行因此成了抢运白银的急先锋,一年里库存少了 2.21 亿元。白银走了,留在上海的是收缩:银行同业拆息从 1934 年 1 月的每千元每日 0.09 元,涨到 1935 年 1 月的 0.55 元;钱庄放给工商业的贷款,年息从 1934 年上半年的 6 厘升到 1935 年 1 月 1 日的 2 分 6 厘(中国驻美公使施肇基 1935 年 2 月 1 日致美国国会备忘录)。银行与钱庄是链条的中段——它们先向外资银行借钱,再转手放给工厂;外资银行一抽,钱庄先断;钱庄一断,工厂拿不到周转的钱;工厂一停,工人就没事做。1935 年,上海停业的银行 14 家、资本额 2,700 万元,钱庄停业 9 家、资本额 210 万元(一说银行 12 家、钱庄 11 家),倒闭的商店 521 家;1934 至 1936 年,上海停闭的工厂 238 家、改组 839 家。1935 年 1 月 11 日,重庆发生挤兑,当场踩死 6 人、踩伤 15 人;同一天,天津裕元纱厂停工清理,2,300 余名工人失业。汇丰一家在 1934 年 8 月 21 日这一天运走白银 1,500 万元;而上海地产市场 1934 年全年的成交额是 1,299 万元——一天运走的银子,比全上海一整年的地产买卖还多。
Tumany:闸门不在断气的人手里,甚至不在他的国度里;他能做的只是等——等银子运完,等利率涨完,等一个他从未投过票的国会改主意。
白银风潮里,堵的是看得见的东西:运走它的船有船名,装船的银行有招牌。下一案堵的东西看不见,运走它的人也看不见——从出事到断气,只有两天。
2008 年 9 月 15 日,雷曼兄弟(Lehman Brothers Holdings Inc.)申请破产。当日,美国货币市场基金 Reserve Primary Fund 持有雷曼兄弟发行的商业票据 7.85 亿美元,占该基金资产的 1.2%,基金规模约 620 亿美元(一说 600 多亿美元)。9 月 16 日,该基金宣布跌破面值,每份净值定为 0.97 美元。此后两天,持有人提出的赎回请求约 400 亿美元;9 月 15 日当周,投资者从优先型货币市场基金撤出约 3,000 亿美元,占该类基金资产的 14%。9 月最后两周,货币市场基金减持最高评级商业票据 2,003 亿美元,占其持有量的 29%。2008 年,货币市场基金持有约 40% 的未偿商业票据。9 月 19 日,美国财政部推出临时担保计划,为货币市场基金提供担保。该基金最终经过 7 次分配,向持有人返还 99.04%(以 2008 年 9 月 15 日为基数)。
货币基金卖的从来不是收益,是「随时能取」。它收来的钱去买企业发行的短期票据,企业拿这笔钱发工资、付货款——这根管子平时一天一续,没人觉得它是管子。9 月 16 日净值从 1 美元跌到 0.97 美元,只跌了 3 分钱,可它证明的是「1 美元」这个承诺本身会破。持有人不需要计算自己亏了多少,只需要比别人早一步赎回:两天 400 亿,一周 3,000 亿。为了应付赎回,基金不再续买企业的票据,两周减持 2,003 亿——管子在这一头被拔掉,另一头的企业就断了气。美国参议院 2012 年的听证记录里有一句值得照抄:这些持有人「失去的是流动性,不是本金;他们付房贷、发工资、维持生意的能力受到了实质损害,而他们的钱还在等一场官司分完」。这只基金最后返还了 99.04%,几乎没亏,只是晚了很久。净值从 1 美元跌到 0.97 美元用了一天;而企业借钱的期限,从三个月被压成了一夜——危机前三个月期商票的利差是 25 至 100 个基点,9 月之后是 200 至 350 个基点,还常常只能借到隔夜。
Tumany:杀死他的不是那 3 分钱,是那 3 分钱让人不再相信「随时能取」——管子一拔,站在另一头的人连自己是怎么断气的都不知道。
这一回堵的是一根看不见的管子,断气的人不知道对手是谁。下一案问的是另一头:既然堵必有人断气,那有没有一份名单一开始就写好了——不是按谁先跑,而是按谁的钱算数。
1934 年 1 月 1 日,美国第一个全国性存款保险制度开始运转,每名存款人的保障上限为 2,500 美元,当年担保的存款约 110 亿美元;同年 7 月 1 日起上限提高到 5,000 美元。此后上限一路调整:1950 年 10,000 美元、1969 年 20,000 美元、1974 年 40,000 美元、1980 年 100,000 美元。2008 年 10 月 3 日,《紧急经济稳定法》把上限临时提高到 250,000 美元;2010 年 7 月 21 日,《多德—弗兰克华尔街改革与消费者保护法》将其永久化,并追溯至 2008 年 1 月 1 日生效。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(FDIC)的口径是:按每名存款人、每家投保机构、每个账户所有权类别分别计算。1934 年 7 月 5 日,FDIC 付出第一笔赔款,收款人是伊利诺伊州东皮奥里亚 Fon Du Lac 州立银行的存款人 Lydia Lobsiger,拿回 1,250 美元积蓄。
存款保险不是「帮你把钱保住」,是画一条线:线以下的钱叫存款,线以上的叫投资——前者由 FDIC 兑付,后者和股东、债券持有人排在同一队里,等清算分完残值。这条线的位置是写死的,但它不是按人写,是按格写:同一个人在同一家银行、同一个账户类别里的钱,才算在同一个格里。于是「你的钱保不保」这个问题的答案,不取决于你有多少钱,取决于你的钱被放在几个格子里、每个格子多大。这条线还规定了另一件更根本的事:谁的损失在堵塞发生的那一刻就被结清,谁的损失要等几年后清算完才见分晓。1934 年 7 月 5 日,Lydia Lobsiger 拿回她的 1,250 美元,她是第一个被结清的人;而在同一套制度里,线以上的钱从来不会在当天结清。第一笔赔款在 1934 年 7 月 5 日当天结清;而那条线从 2,500 美元挪到 250,000 美元,用了七十四年——一个人的钱当天就能回来,一整代人的门槛要等七十四年才动一次。
Tumany:保险保的不是你的钱,是你在那个格子里的那一部分钱;格子是划好的,不是你选的,而划格子的那支笔,从不在堵塞的那一天动。
四个案例里的堵,形状完全不同:一次堵在柜台前,一次堵在国境线上,一次堵在一根看不见的管子里,还有一次,堵的位置早早被画在一张纸上。但断气的顺序每次都一样——从离出口最近的那一端开始,到最远的那一端结束。中间的人先得到消息,先抽身;末端的人最后一个知道,最后一个被提起,也最后一个被结清。
这不是运气,是结构。你在链条上的位置决定两件事:一是你要多久才知道出事了,二是出事之后,你的损失是当场结清,还是等别人清算完才见分晓。这两个数,都不写在你存钱的那张单子上。
Tumany:断气有先后,先后不按谁亏得多排,按谁离出口近排;而出口开在哪,从来不由站在末端的人决定。
运走白银的轮船有船名,等这笔钱发工资的人没有名字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