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 · 自处
天宝元年(742),李白奉诏入京。据替他编订诗集的族叔李阳冰记载,皇帝走下辇车迎接他,亲手调羹赐食——长安城把最高的礼遇,放在了他面前。
可他要的位置,不是这个。他自期甚高,一生以安社稷、济苍生为己任,要的是辅弼帝王的位置,不是陪皇帝写诗的位置;而皇帝给他的,恰恰是翰林供奉——陪侍游宴,赋诗纪事。这个位子他坐了一年多,天宝三载(744),赐金放还。长安的那扇门,对他关上了。
这一卷不写李白一个人的失意。从盛唐到文艺复兴的欧洲,有四个人先后站进「世界给他们的位子」与「他们想要的位子」之间的那道缝里,站出了四种完全不同的姿势。
先留一个问题,不必现在回答——你手上那件正在做的事,你把它当成暂时的落脚处,还是当成你的位子?
据李阳冰《草堂集序》,玄宗召见李白时「降辇步迎」,以七宝床赐食,御手调羹(天宝元年,742)。李白入翰林院任供奉,职在侍从游宴、赋诗纪事;玄宗每有宴游,必命他随侍。他的自期远不止此——搜韵所辑各家文献说他欲以布衣取卿相,不走科举入仕之路;他一生也确未应过科举。
天宝三载(744),李白遭谗言中伤,被玄宗「赐金放还」,离开长安。此后他漫游各地。天宝十四载(755)安史之乱爆发,玄宗奔蜀,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,是为肃宗;玄宗第十六子永王李璘坐镇江陵,以平乱为名挥师东下。至德二载(757),李白应召入永王幕府,作《永王东巡歌》十一首。永王旋被讨平,李白在浔阳下狱;乾元元年(758)被判长流夜郎;乾元二年(759)行至白帝城,遇大赦放还——《早发白帝城》即写于此时。宝应元年(762),李白病逝于当涂,病榻上将手稿托付给族叔李阳冰。
李白要的,从来不是「被赏识」,而是一道委以政事的诏书。他认定自己能安社稷、济苍生;但翰林供奉这个位子的本义,是让诗人给盛世作点缀——玄宗欣赏他的诗,不信任他的政。赐金放还后,他一直在等下一个肯给他卿相之位的人,等了十七年。安史乱起,永王三遣使者相邀,他以为等到了。他看不到的是:自己未任过一天实职,对两支力量谁胜谁负无从判断,押上去的只有一腔「终于有用武之地」的热望。从入永王幕到沦为阶下囚,不足一年;从奉诏入京到长流夜郎的判词,只隔了十六年。而他至死不肯认的那条「诗人的位子」,他其实早已坐到了顶——身后,唐文宗曾把他的诗与裴旻的剑舞、张旭的草书并称「三绝」。
Tumany:他等了一辈子卿相的诏书,到死没等来;他唯一坐稳过的位子——诗——是他至死不肯认的那个。
李白要的位子太大,朝廷给不起。下一个人的位子要得很小——只求一纸出境西行的许可——朝廷照样没给。被同一扇门关在外面的人,一个朝门里挤了一辈子;另一个,转身自己走了出去。
玄奘俗姓陈,洛州缑氏人(今河南偃师),十三岁出家。遍访名师之后,他发现各家经论互有出入,译文又多阙失,遂决意西行天竺,求取梵本原典。贞观元年(627),他与同伴联名上表,请准西行;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记此只有八个字:「结侣陈表。有诏不许。诸人咸退,唯法师不屈。」
贞观三年(629,一说元年),他启程西行。朝廷正禁百姓出蕃,凉州都督奉敕追捕;他昼伏夜行,混过瓜州,偷渡玉门关外的烽燧,独自穿越大漠——过烽取水时,一箭飞来,几乎射中他的膝盖。高昌王倾力资助,与他约为兄弟。此后十七年,他辗转西域与五印度之间,遍礼圣迹、遍问名师,做到了那烂陀寺的主讲。
贞观十九年(645)正月,他携六百五十七部梵本经论回到长安——离开时他是违禁出境的人,归来时倾城相迎。太宗在洛阳宫召见他,两度劝他还俗辅政,他辞以「愿守戒缁门,阐扬遗法」;太宗遂命组织译场,倾国助他译经。此后十九年,他译出经论七十余部、一千三百余卷;又应太宗之命口述西行见闻,由弟子辩机笔录成《大唐西域记》。麟德元年(664),玄奘圆寂于玉华寺。
朝廷为什么不许?贞观初年边患未靖,私出边关是重罪——玄奘面对的不是一道随手的门槛,是一整套正在收紧的边禁。他的做法值得细看:他没有像求官的人那样反复上书,也没有硬闯关隘,而是绕——长安不让走,他混在灾民里出城;凉州要拿他,他昼伏夜行;五烽有人放箭,他夜里取水,箭擦着膝盖过去,他继续走。他要的那个位子不在任何人的编制里:十七年,百余国,一部《大唐西域记》,六百五十七部经。等他带着这些回来,当初拦住他的朝廷用宰相以下的规格接他,用国家的力量养他译经——同一个体制,先拦他,后捧他。变的不是他,是他走出去的这一趟。
Tumany:一纸批文拦不住一个认定了要去的人——他没有等到许可,他只是不再等许可。
玄奘要的位子在朝廷之外,他绕开朝廷走出去,走成一个朝廷反过来要请他坐的位子。还有一种错位恰好反过来:位子早就备好了,给的却不是你想要的那一个——达·芬奇在米兰的十七年,坐的正是这样的位子。
列奥纳多·达·芬奇(Leonardo da Vinci)于1482年离开佛罗伦萨,前往米兰,向执政的公爵卢多维科·斯福尔扎呈上一封自荐信。这封信保留在他的手稿汇编《大西洋古抄本》(Codex Atlanticus)里:一共十项本领,前九项讲的都是军事工程——随身可携的轻桥、围城与夺水的器械、不怕火烧的掩体、装甲战车、大炮与臼炮、海战机械;第十项,也就是最后一项,才提到艺术:「在绘画上,我也能与任何人做得一样好。」
米兰收下了他。此后十七年(1482—1499),他顶着「画师与工程师」的头衔,为公爵设计城防、水利、庆典与舞台机械,也在这座城里画下后来被称为《最后的晚餐》的壁画;他应约为斯福尔扎家族铸造一座巨型铜马像——黏土模型做成了,铜像却始终没有铸成。他自荐时许诺的那些大炮与战车,和他别的许多工程一样,停留在纸面上。
1499年,法军攻陷米兰,斯福尔扎倒台,达·芬奇离开。此后他辗转于威尼斯、佛罗伦萨与罗马之间;1516年,他应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之邀翻过阿尔卑斯山,在法国度过最后三年,1519年5月2日卒于昂布瓦斯。他身后留下的,除少数几幅画,是成箱的笔记——解剖图、水流研究、飞行器设计,几十年间从未停过。
这封信最耐人寻味的是它自己的排序:军事工程占了九条,绘画只占最后一句。在达·芬奇心里,位子的次序是清楚的——工程师在上,画师垫底。可米兰真正交付他完成、并替他挣得不朽的,恰是那「最后一句」;他心心念念的工程,大多没能建成。他想要的那个位子没有来,历史把另一个位子硬塞给他——他不要的那个,他随手坐了上去,一坐就是五百年。更值得看的是他没有乱:顶着画师的名义,他把解剖、水力、机械的研究做了一辈子。位子给歪了,人没有跟着歪——世界用什么名义雇他,他就在那个名义底下,做自己认定的事。五百年后回望,他求职信上排第一的工程师头衔没人记得;排最末的那一行,成了他的全部。
Tumany:他不争位子,只做事——结果那个他没争过的位子,自己找了他五百年。
达·芬奇被安排的位子不对,但好歹有个位子可坐。最后一个人连这也称不上——命运把他从每个位子上赶下来,赶了整整一辈子;他最后不再等任何人发位子,自己动手,造了一个。
米格尔·德·塞万提斯(Miguel de Cervantes)1547年生于西班牙阿尔卡拉·德·埃纳雷斯(Alcalá de Henares),父亲是四处谋生的外科医生。他年轻时从军,1571年参加勒班陀海战——基督教联合舰队在此重创奥斯曼舰队——他带病上阵,身中三弹,两弹伤及胸部,一弹致左手残废,从此人称「勒班陀的独臂人」。
1575年,他揣着战功与统帅写给国王的荐书乘船归国,途中被海盗掳往北非,在阿尔及尔为奴五年(1575—1580)。他多次组织逃跑,都被抓回;直到1580年,才由专事赎俘的修士凑足赎金将他赎回。回国后,战功没有换来任何职位——他做过军需官、税吏,又因账目与诬陷不止一次下狱。
1605年,五十八岁的塞万提斯出版《堂吉诃德》第一部,一年之内再版六次,风靡全国。但书卖得再好也与他无关——他把版权一次卖断了,至死没有因此摆脱贫困;在同时代人眼里,他仍不过是个二流文人,这部书只是「供人消遣的闲书」。1614年,有人冒他的名字出版《堂吉诃德》伪续,肆意歪曲人物;他愤而赶写,1615年出版真本第二部。1616年4月,他在马德里去世,身后葬入当年出资赎他的那个修会的修道院。
他死后没有墓碑,墓址在修道院后来的翻修中失传,此后四百年,没人说得清《堂吉诃德》的作者埋在哪里。2015年,考古队在马德里这座修道院的地下找到一具刻着「M.C.」的棺木,其中的遗骨肋骨带有旧伤、左臂残损,与勒班陀之战的记载吻合——人们这才确知,找到了他。
塞万提斯一生都在位子上吃亏:战功没有换来回馈,为奴五年的苦没有换来补偿,畅销书的钱进了书商的口袋,死后四百年连墓碑都没有——时代给他的位子,永远是失败者的那一个。他的回应不是去争,是造:他写了一个自己给自己封骑士的老人——堂吉诃德本是个读骑士小说入了迷的乡绅,给自己起名、给自己授衔,骑一匹瘦马出门行侠,把风车当成巨人,把羊群当成军队。塞万提斯写他,本意是讽刺骑士小说的荒唐;可四百年后人们记住的,恰恰是这位自己给自己位子的老人。一个被剥夺了一切位子的人,造出了一个谁也收不走的位子;他活着时没有墓碑,死后四百年,人们掘地三尺,把他找了回来。
Tumany:被剥夺了所有位子的人,还剩一个位子可以造——自己造的位子不占谁的名额,谁也无权收回。
四个人,四种姿势。李白等位——等一道卿相的诏书,等到的是赐金放还,是长流夜郎;玄奘不等位——朝廷不给许可,他自己走出去,走了十七年,回来时朝廷用最重的礼接他;达·芬奇被给了一个错位的位子——他没有停下来等对的,把不对的坐穿了,笔记写了一辈子;塞万提斯被剥夺了所有位子——他不再找位子,他开始造位子。
摆在一起,界线几乎刺眼:凡是「等」的,落了空;凡是「做」的,都成了。位子发下来的时候,从来不由你挑;可它有自己的脾气——它认做出来的,不认等来的。
你手上那件正在做的事,在别人嘴里也许只是「过渡」「副业」——那不要紧。要紧的是你心里把它放在哪一格:只当落脚处,它就是落脚处;当成位子来坐,它才会长出位子该有的样子。这卷摆的四面镜子,照的是同一个问题——你把它,放在了哪一格。
Tumany:位子不是等来的,也不是谁发的——是你认下手里那件活,一天天做出来的。认了,站哪儿都是自己的位子;不认,坐在谁的位子上,都觉得自己是个过客。
夜里的长安、米兰与马德里,隔着千年万里,却亮着同一种灯——灯下有人睡不着:一个在等一封信,一个在写一行字。等人回信的人,信常常不来;写字的人手里的笔,却从没空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