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者之祸,祸后何存

卷七 · 言者

目 录

靠笔吃饭的人,都欠着这个世界一笔账:他写下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在某一日以债主的身份回来找他。史官为李陵说的一句公道话,把自己送进大牢;诗人谢表里的一句牢骚,把自己押上审判台;剧作家仗着辩才走进法庭,结果赔上了所有。这些话,曾经是他们立身的本钱——太史令靠史笔得官,诗人以诗名动天下,剧作家凭台词征服伦敦;祸起之时,最先咬住他们的,也正是这些话。对以文字立身的人来说,笔是路,也是险。水母流星大人,先留一个问题,不必现在回答——你写下的那句最得意的话,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它可能会站在你的对面?

甲 · 司马迁:一言之重

司马迁(约前145—约前87年),字子长,夏阳(今陕西韩城)人,太史令司马谈之子。元封元年(前110年),司马谈临终嘱托他:「余死,汝必为太史;为太史,无忘吾所欲论著矣。」元封三年(前108年),司马迁继任太史令;太初元年(前104年),他开始写作一部通史。天汉二年(前99年),李陵率五千步卒出击匈奴,力战之后兵败投降。满朝皆骂李陵,汉武帝问及司马迁,他独言李陵「素所畜积也,仆以为有国士之风」,兵败是「矢尽道穷,救兵不至」,投降或为「欲得其当而报汉」。武帝大怒,认为他借此讥刺主帅李广利,以「诬罔」罪下狱,判死。汉制死罪可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,或许以腐刑代死;司马迁家贫不能赎身,自请宫刑。天汉四年(前97年)大赦出狱任中书令(一说太始元年,前96年)。此后他「隐忍苟活」,在《报任安书》中写下「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」;征和二年(前91年),全书一百三十篇、五十二万余字的《太史公书》(后称《史记》)成。

司马迁不是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。他开口之前就看见过后果——武帝震怒,同僚落井下石,他仍是唯一替李陵说话的人。他赌的从来不是「汉武帝会听」,而是史官该不该说实情:五千步卒对数万骑,救兵不至,这是他职业认定的实情。但权力不跟你算事实,只算立场——他替一个「叛将」说话,就是质疑用李广利做主帅的皇帝。一句话用不了几个月就把他送上刑场;而这句话的后半段,他用了八年,写成一部书。受刑之后他没有死,是因为父亲那句「无忘吾所欲论著」还欠着——他此后自居「闺阁之臣」,任宦官充任的中书令,只因为能近皇家藏书。他把这笔账,用一生还了。

Tumany:司马迁不是「直言」——直言的人不会低头求生;他是手里有一部没写完的书,所以肯为它吞下任何屈辱。

司马迁把一句话的代价,写成了八年的书。四百多年后,另一位靠诗文名动天下的人也将因一句话入狱——可他的笔,恰好也是他的救生筏。

乙 · 苏轼:以诗渡劫

苏轼(1037—1101),眉州眉山人,嘉祐二年(1057年)与弟苏辙同登进士第,少年成名。元丰二年(1079年),他移知湖州,上《湖州谢上表》,内有「知其愚不适时,难以追陪新进;察其老不生事,或能牧养小民」——自嘲不合时宜,被御史何正臣、舒亶、李定等摘出,指为讥讽朝廷、愚弄君上,又遍摘其「托事以讽」的诗文为证。同年七月二十八日,台吏皇甫遵驰赴湖州将他逮捕;八月十八日,下御史台狱。狱中他自度必死,作《狱中寄子由二首》托狱卒转交弟弟:「圣主如天万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……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。」十二月末结案,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、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——囚于狱中四个多月。元丰三年(1080年)二月抵黄州,筑室于城东之坡,自号「东坡居士」。元丰五年(1082年)七月十六日,他与客泛舟赤壁,作《赤壁赋》;十月十五再游,作《后赤壁赋》;同年作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(一说作于元丰四年)。他在黄州贬居四年有余,留下诗文七百余篇。此后起复又贬:绍圣元年(1094年)再贬惠州,复贬儋州。建中靖国元年(1101年)北归,卒于常州,此前作《自题金山画像》:「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」

苏轼的祸,一半是嘴,一半是才。谢表里那句「难以追陪新进」,本是一句文人自嘲,可「新进」正是新党官员的称呼;他此前又确实写诗讽过新法——讥盐法、讥青苗,白纸黑字。御史们要的从来不是他的诗,是他的命;案子拖了四个多月,罪名从「谤讪朝政」一路叠到「指斥乘舆」。他在狱中写绝命诗,不是在辩解,是在交代后事——把「死」字写进诗里,反而救了他:神宗读到「与君世世为兄弟」而恻然,加上宋太祖「不杀士大夫」的祖训与多方营救,他保住性命。从「魂飞汤火命如鸡」到「一尊还酹江月」,不过三年。出狱时他写「平生文字为我累,此去名声不厌低」,可到了黄州,他还是写——只是换了写法:从前写政见,是写给朝廷看的;后来写江月,是写给自己看的。恰恰是这不写给任何人看的写法,成就了「一词两赋」。

Tumany:乌台诗案没有教会苏轼闭嘴,只教会他换一种写法——而正是这不写政见的写法,让他成了苏轼。

苏轼把笔从「写给朝廷」换成「写给自己」,劫就渡了。可也有人把笔一路举到最高处,用它去赢一场赢不了的官司——他以为语言无往不利,直到语言在法庭上变成证词。

丙 · 王尔德:语言的债

奥斯卡·王尔德(Oscar Wilde,1854—1900),爱尔兰都柏林人,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出身,唯美主义旗手。1890年出版小说《道林·格雷的画像》;1890年代初,他成为伦敦最红的剧作家,《温德密尔夫人的扇子》(1892年)、《无足轻重的女人》(1893年)、《理想丈夫》与《认真的重要性》(1895年2月14日首演)接连轰动,伦敦舞台上曾同时上演他的多部戏。1891年,他结识牛津学生、诗人阿尔弗雷德·道格拉斯勋爵(Lord Alfred Douglas)。1895年2月,道格拉斯的父亲昆斯伯里侯爵(Marquess of Queensberry)在阿尔伯马尔俱乐部留下名片,上书「致奥斯卡·王尔德,装腔作势的鸡奸者」。王尔德在道格拉斯怂恿下起诉他诽谤。1895年4月3日诽谤案开庭,被告律师爱德华·卡森传召证人,王尔德被迫撤诉,随即以「严重猥亵罪」(gross indecency,依1885年《刑事法修正案》)被捕。庭上有人问及道格拉斯诗中的「不敢说出名字的爱」,王尔德发表了他一生最著名的辩护,陪审团分裂,重审;1895年5月25日,他被判有罪,处两年苦役。先押彭顿维尔监狱,后转旺兹沃思、雷丁监狱;其间宣告破产,妻子康斯坦斯携二子改姓离去。狱中(1896年12月至1897年3月)他写成一封长信,即《自深深处》(De Profundis,1905年他身后删节出版)。1897年5月出狱,流亡法国,化名塞巴斯蒂安·梅尔莫斯;1898年2月13日,长诗《雷丁监狱之歌》(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)署名「C.3.3。」出版。1900年11月30日,他病逝于巴黎阿尔萨斯旅馆,四十六岁。

王尔德一生的武器是语言:妙语、警句、辩才,伦敦社交界为他的句子倾倒,剧坛靠他的台词吃饭。所以当那张名片贴到他面前,他本能的选择是——用语言讨回公道,上法庭,把诽谤者说到哑口无言。他没有算过另一种可能:按1843年诽谤法,被告只要证明「所言属实」即可免责,昆斯伯里的律师手里握着侦探搜集的证据,还有一串愿意作证的证人。他在法庭上依然在表演——那段关于「不敢说出名字的爱」的辩护,漂亮得可以写进剧本,可陪审团不审判修辞,只审判事实。更可惜的是他有过两次全身而退的机会:朋友劝他出国,连签发逮捕令的法官都故意拖延时间等他逃——他都留下,因为他相信语言能赢。他用最擅长的东西,赌输了余生:两年苦役毁掉他的健康,出狱后无人敢出版他的书,他流亡巴黎,四十六岁去世。从《认真的重要性》首演到定罪,四个月;从巅峰到坟墓,不到六年。狱中与流亡中写下的《自深深处》和《雷丁监狱之歌》——「人人都杀死他所爱的东西」——是这位语言大师最后的话。

Tumany:王尔德不是败给昆斯伯里,是败给自己的一句话——他一生相信语言能赢下一切,可有些牌桌上,语言不是武器,是呈堂证供。

王尔德至少还有狱中的两年,把话写进《自深深处》。而另一个人,把话说出口的当夜就没命了——他的笔,连「祸后」两个字都没等到。

丁 · 杨修:点破的代价

杨修(175—219),字德祖,弘农华阴人,太尉杨彪之子——弘农杨氏四世三公,是汉末最显赫的家族之一。建安年间他举孝廉,为丞相曹操主簿,《典略》说他「谦恭才博」,军国多事,「修总知外内,事皆称意」——曹操的秘书长,事务无论大小,办得都合曹操心意。他是曹植一党(《三国志》:「植既以才见异,而丁仪、丁廙、杨修等为之羽翼」)。曹操曾令曹丕、曹植各出城门,暗中吩咐守门者不得放行,杨修教曹植:「受魏王命,可斩守门者。」(《世语》)建安二十四年(219年),曹操与刘备争汉中,进退两难,军中传令「鸡肋」,杨修解道:「鸡肋,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」——这是说汉中,丞相要撤兵了,遂收拾行装(《九州春秋》)。曹操果然于同年五月撤出汉中。同年秋,曹操以「前后漏泄言教,交关诸侯」收杀杨修(《典略》);《三国志·魏书·任城陈萧王传》记其原委:「太祖既虑终始之变,以杨修颇有才策,而又袁氏之甥也,于是以罪诛修。」杨修临死对故人叹:「我固自以死之晚也。」死时年四十五(《续汉书》;一说三十四岁)。杨修死后百余日,曹操亦卒(建安二十五年正月,220年)。

杨修不是死于「话多」,是死于「话准」。曹操这个人,可以容忍手下笨,不能容忍手下看穿他——而杨修不仅看穿,还要说破:「鸡肋」本是曹操心里那点不宣于口的犹豫,被他一句话点成军令一样的确信,全营都知道丞相要撤。对一个逆取天下、最忌人窥其心迹的掌权者来说,这种聪明不是才华,是威胁。何况这份聪明还绑在储位之争上:曹植的才名一半是杨修教出来的,曹操怕的是自己身后,这个「才策」过人的袁氏外甥扶曹植再掀波澜。他本有机会自保——建安二十二年(217年)曹丕立为太子,胜负已分,而「修亦不敢自绝」,不敢主动与曹植断绝,于是一步步走进死局。从曹丕立储到杨修被杀,两年;从「事皆称意」的主簿到人头落地,中间只隔一句「鸡肋」。他没有「祸后」——因为他连祸前的退路都放弃了。

Tumany:杨修不是聪明死的,是「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聪明」死的——在掌权者面前,被看穿本身就是罪,说破更是。

这四个人,登顶靠的是同一支笔,坠落的开关也长在同一支笔上——可真正拉开距离的,是坠地之后。有人把祸当成本金,还出一部书;有人把祸当作渡口,换了一种写法;有人被祸抽干,只留下最后两句诗;有人连祸后都没等到。同样的笔,司马迁用来抵债,苏轼用来渡劫,王尔德用来续命——杨修没有之后。差别不在才,不在言,甚至不在祸,在祸后你手里还剩什么、拿它做什么。话既出口,收不回来;可话出口之后你做什么,还由你。

Tumany:靠什么立身,就靠什么渡劫;渡不渡得过,看你手里有没有一件没写完的东西。

这一卷,到此为止。笔尖的账,留给笔尖去还。

出处(28)
司马谈临终嘱托「余死,汝必为太史」· 前110年 · 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
司马迁继任太史令、始著通史 · 前108年/前104年 · 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/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
李陵兵败投降,司马迁为李陵辩护获罪(「矢尽道穷,救兵不至」「欲得其当而报汉」「国士之风」)· 前99年 · 《汉书·李广苏建传》/《报任安书》
汉制死罪赎刑与「死罪欲腐者,许之」 · 前99年 · 《汉书》/汉景帝时律(今人研究引)
司马迁自请宫刑、出狱任中书令(一说前96年)· 前97年 · 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/《资治通鉴》
「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」 · 前91年 · 《报任安书》(载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)
《太史公书》成书,一百三十篇、五十二万余字 · 前91年 · 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/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
苏轼《湖州谢上表》「难以追陪新进」「牧养小民」 · 1079年 · 《宋史·苏轼传》/宋人《乌台诗案》
御史弹劾,七月二十八日逮捕、八月十八日下御史台狱 · 1079年 · 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/宋人《乌台诗案》
《狱中寄子由二首》「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」 · 1079年 · 苏轼《狱中寄子由二首》
结案责授黄州团练副使、本州安置 · 1079年十二月 · 《宋史·苏轼传》/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
抵黄州、筑室东坡、自号东坡居士 · 1080年 · 苏轼《东坡八首》诗序/《宋史·苏轼传》
前《赤壁赋》《后赤壁赋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(一说作于1081年)· 1082年 · 傅藻《东坡纪年录》/王文诰《苏诗总案》
「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」 · 1101年 · 苏轼《自题金山画像》
《道林·格雷的画像》出版 · 1890年 · Oscar Wilde,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
四部社会喜剧接连上演 · 1892—1895年 · The National Archives/Magdalen College Archives
昆斯伯里侯爵留下名片「posing somdomite」 · 1895年2月 · The National Archives, CRIM 1/41/6
诽谤案开庭、撤诉、随即被捕 · 1895年4月 · The London Archives/Magdalen College Archives
判「严重猥亵罪」两年苦役(一说5月20日宣判)· 1895年5月25日 · The National Archives/The London Archives
《自深深处》狱中写成、身后删节出版 · 1897年/1905年 · Wilde, De Profundis
《雷丁监狱之歌》署名「C.3.3。」出版 · 1898年2月13日 · Wilde, 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
王尔德病逝于巴黎 · 1900年11月30日 · Ellmann, Oscar Wilde (1988)
杨修任丞相主簿、「总知外内,事皆称意」 · 建安年间 · 《三国志·魏书》裴注引《典略》
杨修为曹植羽翼、教植斩守门者 · 建安年间 · 《三国志·魏书·任城陈萧王传》/裴注引《世语》
鸡肋事件「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」 · 219年 · 《三国志》裴注引《九州春秋》/《后汉书·杨震列传》
以「前后漏泄言教,交关诸侯」收杀杨修 · 219年秋 · 《三国志·魏书·任城陈萧王传》裴注引《典略》
杨修临死「我固自以死之晚也」;死时年四十五(一说三十四岁) · 219年 · 《典略》/《续汉书》(裴注引)
杨修死后百余日曹操薨 · 220年 · 《三国志·魏书·武帝纪》